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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厝垵天堂般静态的过往

2019-06-10 15:35:41来源:励志吧0次阅读

曾厝垵:天堂般静态的过往

维舟

去厦门前夕,收到朋友从那里寄来的明信片,上面用哀伤的语气写着:“曾厝垵已被文艺青年们占领,已经不是我们当年去的样子了。”她说,现在那边村口墙上的标语写着:“曾厝垵——文艺青年们向往的圣地”。

她说的没错。和六年前相比,如今的曾厝垵确实可算是沧桑巨变。那时虽然环岛路已通车多年,游客也日渐增多,但曾厝垵一带大抵仍是海滨渔村的模样,我们那时去住的“梦旅人”似乎是村里的一家旅店,老板是厦大毕业的,在此租了几间老房子,还保持着古厝的简朴格局。更早的时候,尤其在1999年环岛路通车之前,曾厝垵只是一个荒凉的渔村。虽然它距厦大不过两三站路,但我却从未造访过;那时从胡里山炮台往东北直到前埔一带,给人的印象是迅速从城市转入荒郊野外,虽然青天碧海一望无际,但海面上空荡荡,四野也寂无人声,颠簸不平的道路上只有极少的车子,公交车开过去时常常既无上客也无下客,一路都在以拼了命的速度狂奔。

很多文艺小清新

如今,除了福海宫等少数几座老建筑外,我已完全认不出曾厝垵的模样,好像我六年前去的是另一个地方,甚至和我三年前来的那次的依稀印象也有很大出入。村口标志性的阿川海鲜排挡已不复当年简陋的模样,它现在发展出了三家之多:旗舰店、总店、分店,旗舰店已是酒楼的模样,不再是大排档了。在海边看到近期的一张当地报纸上喜滋滋地声称,曾厝垵已成功从一个渔村转型为旅游村:村中四成居民住宅被改造为旅馆或餐饮场所,现旅馆数量多达180家。

这也解释了我们何以在村里墙上随处可见“本宅出租”、“客栈转手”的布告;虽然竞争激烈,但很多房子仍在翻新加盖或装修中,可想过去的几年里,旅游业的蓬勃给这里带来的日日夜夜的变化。村里的一些古建筑其实不同程度上也有所翻新了,福海宫和拥湖宫还有香火,曾氏宗祠则整体翻新后变成了一个咖啡馆。村里的一条主要道路现在被命名为:“文青路”,恰当地表明了这种变迁。现在,正如村口的墙上告示所说的,它的定位是“闽台闲创公社”,成为“文艺青年向往的圣地”——虽然这看起来好像有点让人皱眉,但提出这一口号的人显然是认真的。

在村里散步时,Suda轻声说:“真是好多的文艺青年。”路边的不少店铺风格也很小清新,居然也有一家渡口书店(但书很少,恐怕和上海的渡口书店无关),令我略感惊讶的是:现在到处都是各种充满文艺气息的明信片和手绘地图——我至少看到三个版本的鼓浪屿手绘地图,厦大地图甚至曾厝垵地图也都应运而生。当然,即便是在十多年前我的大学时代,鼓浪屿和厦大的地图也有,但其画法却是标准的地图样式,也没有单独印行,厦大地图更是只在校内使用——这与现在形成了鲜明对照,因为,如今厦大也已被视为厦门的一处主要景点。

旅游业的东方主义想像

那天在厦大西村吃完早餐(不必说,西村一带也已饱经沧桑,我们费了一番周折才发现当年的妙香扁食已退进了深巷)后,沿演武路一直走,看到路边不少摊位刚开始要搭起来,其中竟有五个摊位都售卖厦大的地图和明信片。7月中旬已是暑假,这些明信片想来主要都是卖给游客的了。1997年的夏天,我在放暑假后曾在学校多待了一周多,以迎接到厦门来玩的同学;那时的校园基本上是空荡荡的,只有极少几个食堂还开着。而这次我和Suda都惊讶地发现,7月中炽热的阳光下,芙蓉湖边竟仍有不下两三百人,大多手持着相机在拍照;而新开辟不过三四年的芙蓉隧道也已成为观光景点,足有一两百个游客,三三两两地看着两侧墙壁上的涂鸦,幽暗的隧道中不时亮起闪光灯。

曾厝垵和厦大这些年来都经历了某种“景观化”的过程:原先不被视为景点的场所,如今都被带着数码相机的游客看作是一个旅游目的地。当然,早先的时候人们也赞叹厦大校园美丽(知道曾厝垵的恐怕就极少了),但那通常不过是少数个人的自发行为;我们到一个普通的乡村也可能赞叹其美丽,但这与它变成众多人的旅游目的地,却有本质的区别。手绘地图的出现尤其将这种景观意识予以系统化整理,反过来加深了人们将校园景观化的意识。为了适应游客的需要,它甚至还发明了许多新的传说,勤业餐厅的馒头、芙蓉餐厅二楼的面、白城沙滩、芙蓉湖、情人谷,在旅游指南中都呈现为某种文艺化的景观:“每一个季节,芙蓉湖都有专属于它的不同景致,不变的,是它永远的温馨与浪漫。”而厦大里的木棉,“一直有一个传说,被木棉花砸到的人都会幸福”;“用心去看,这里的每一棵树,每一片叶,无不充满了灵性。于是,希望你驻足停留。”——单独摘出这些不免有些断章取义,但确实,对一个在厦大生活过的人来说,这些词句都有导游词的那种不真实的气息,某种“旅游业的东方主义想像”(我杜撰的词)。

圣地及性地破坏

可以想见,这些年厦门旅游业的发展,正使大量的景观被生产出来;景观本身以及景观的话语需要不断生产,正因为有人需要大量地消费它们。类似的过程,在各地都早已千百遍地重演过了。周庄从一个普通的、没有游客光顾的小镇到今天的人头攒动,必定也经历了类似的进程:不仅镇子被逐渐视为景观,而且本地的景观资源也被有意识有系统地整理出来。曾厝垵、厦大及鼓浪屿有所不同的,只是这种景观生产的过程还充满了浪漫的文艺气息,但这在台湾想来也早已不鲜见。

厦大校内隧道可算是这一时代变迁的缩影。当年由于逼近前线(1958年厦大上弦场还曾受到炮击),学校曾在山体内开凿不少防空洞,此后逐渐废弃,到1995年我上大学时,部分已转为实际用途:舞厅、理发店,诸如此类。这几年内新开辟的隧道虽然事实上也具备防空洞的功能,但它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旅游景点:来的游客们要看的都是墙上密密麻麻的各种涂鸦,绝大部分都是2010年之后的这两三年里留下来的。从某种程度上说,这些变迁有点像是重复了厦门这座城市变迁的过程:它起先是一个孤立的军事前哨,后来逐渐由于良港而成为一个货物集散地和苦力贸易据点,到1949年后再度成为军事前沿,渐渐地才从重创中恢复其经济实力,近三十年来又越来越多地被视为一个“海上花园”——而厦门作为着名风景城市,原本就是景观逐渐被生产出来的过程,1924年起曾在厦大任教两年的法国汉学家戴密微,还曾抱怨这是一座“从来没有在世界上任何别的地方看见过的丑陋的”城市。

有时我也常常想,我们怀念的那个十多年前的“旧”厦大或“旧”厦门,在更老辈的人看来,大概也是屡经变迁后的模样——其感受或许就像我们看待今天的厦门,毕竟,曾听老师说过,1986年她刚到厦门时,全城只有3条公交线路。曾有不少同学和朋友向我抱怨,认为厦门现在变了(确实我也不认同市政府试图将它建设为另一个香港的雄心),而焦点之一是:它遭到了文艺青年的大规模入侵。这种反应当然是可以理解的,也相当自然,不过我也意识到,其实我们(或至少是我)本身正是较早时的文艺青年,只不过当“文艺青年”越来越多地成为某一种风尚时,我们不免开始厌恶这种分类标签。

某种程度上说,“文艺青年”就是中国的嬉皮士。曾厝垵在文艺青年入侵下的变迁,与Conrad P. Kottak笔下巴西小渔村阿伦贝皮的变迁也大抵相似:从一个单一而同质的社区,渐渐由于社会经济的发展,演变为一个阶级分化的街区和旅游中心。这一入侵将当地历史分为前后两个时期,人们常常不免对往昔有些怀旧,怀念入侵之前未曾改变的那个静态的过往时光。奇怪的是,外来的这些入侵者所喜欢的(或所消费的)也正是这个天堂般的过往,如果曾厝垵真是文艺青年向往的圣地,那么正是由于这种向往,性地破坏了这一“圣地”——当然,如果没有这一向往,它原本也根本不是什么“圣地”。(作者系自由撰稿人)

链接

关于曾厝垵

历史上的曾厝垵一直是作为农村而存在的。那里的人们以打渔和出租房子为生。曾厝垵的村民男渔女耕,男人出去打渔,女人留在家里耕田带孩子。

渔村的形成,大抵是因为依山傍海的缘故吧。背靠高山,面朝大海,渔村的日子一开始过得自由而惬意。明初,厦门城建起来之后,身处厦门港南部的曾厝垵也成了军事要冲。清代更是设水师驻守于此,辛亥革命后国民党的“海军航空处”和飞机场也在这里。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后,曾厝垵军事要塞的区位作用渐渐失去。

也许世界上很少有这样一个村落,包容了如此多的风俗信仰:不仅道教、佛教、基督教、伊斯兰教四种宗教齐全,更有厦门独有的、香火旺盛的民间圣妈崇拜,实在可算得上是极具代表性的闽南原生态自然村。

曾厝垵作为厦门港口城市的农村和渔村,在“村改居”之后,仍得天独厚拥有如此之多的历史遗存,也算一桩幸事。

曾厝垵感动人的宗教遗迹是海边的“圣妈宫”。如果你经常从环岛路走过,你一定会对一座小型的宫庙产生好奇。是的,圣妈宫从一定意义上讲,可以算得上是曾厝垵的标志性建筑了。

曾厝垵的老人说,圣妈的信仰来源于海边的“漂客之茔”。圣妈宫里的“神”只是很平凡的姑娘,她或许是婚姻不幸,或许是守望、盼望梦中的南洋,也许是想去台湾,也有可能因为生活实在太艰难,所以她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。早上出海讨鱼的渔民看见了她,就将她拖了回来,安葬在这个海边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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